前幾天在車上，偶然收聽到了某個以中老年族群作爲目標受衆的馬來西亞中文電臺的某個粵語欄目之重播片段。一聽到這個片段所講出來的言論，我就因它裡頭的一些我不認同的論點而感到一肚子火。慶幸的是，我還能從該電臺的官方網站中找到該片段的存檔錄音1，所以至少我在此抱怨它時，還不至於苦無證據，也能讓正在閱讀這篇文的人有個參考（不過是廣東話的啦）。
該電臺欄目的特色是主持人會以詼諧的風格介紹與討論一些冷知識或時事議題（這也是爲何該欄目會如此取名）。不過，若將情況聚焦在此特定片段，那位主持人的態度與其說是詼諧，對我而言反而更像是輕浮。
該片段有約三分鐘長，討論的主題爲 2025 年的全球和平指數2，並且馬來西亞的排名在受調查的 163 個國家中排第 13 位，比一些例如美國、德國、英國等的西方國家還高。
好，在一個以「不認真」作爲特色的欄目中討論一個理應嚴肅看待的政治議題3這一點本身已經是一個風險了。不過，以詼諧風格認真討論政治並非不可能（由來自英國的 Jay Foreman 主持的 Politics Unboringed 系列影片就是好例子之一），所以我就想說先不要妄下定論，就姑且繼續聽下去吧。
然後，才開始幾秒鐘，就出現（我認爲的）第一句「令人皺眉的言論」（以下簡稱「皺眉言論」）了。
馬來西亞嘅多元文化咧，公共假期都多過人嘅。
（馬來西亞的多元文化呢，公共假期都比別人多的。）
這個「皺眉言論」尚且算是無傷大雅，我還可以當作無心之言看待。不過，我還是解釋一下爲什麼我覺得它是個「皺眉言論」好了。
一個國家的公共假期多寡，最終仍是取決於該國政府的決策方式，而不是該國文化的多元程度。雖然文化多元性與公共假期的天數增多有着正相關性4，但這並不代表政府就一定要以此作爲絕對甚至是唯一的基準。新加坡就是一個顯著的反例：雖然其文化多元程度與馬來西亞高度相似，但公共假期的天數卻比馬來西亞的少得多（根據維基百科，馬來西亞最少能享有 18 天的公假，但新加坡最多只有 13 天）。
接着進入正題的時候，更多的「皺眉言論」便接踵而來了。
我哋 Malaysia，已經超越咗德國、澳洲、英國、印度，成為 2025 年全球最和平國家第 13 位，總得分係 1.469 分呐！
（我們馬來西亞，已經超越了德國、歐洲、英國、印度，成爲 2025 年全球最和平國家第 13 位，總得分爲 1.469 分呢！）
雖然嚴格來說這裡並沒有講錯東西，不過卻少講了很多重要細節，例如沒有在前頭講明所謂的「全球最和平國家」指的是哪一個指數5，而「第 13 位」以及「1.469 分」的定義與依據爲何也沒有講清楚。
要不是我特地上網去查資料，我是不會知道那位主持人提及的「全球和平指數」其實是什麼，我也不會知道「1.469 分」是以「1 分爲最和平，5 分爲最不和平」的分級作爲基準。那麼那些只是隨便聽聽且不會仔細查詢來龍去脈的其他大多數6聽衆呢？不難想象他們不是一頭霧水（例如一開始的我），就是對這個不全面的說法照單全收囉！
2025 年「全球和平指數」完整排名，截圖自《2025 年全球和平指數》報告原文；從中可見在受調查的所有 163 個國家當中，前 62 名（佔整體約 38%）都處於該指數的「（高度）和平」等級，分數也都集中在 1 分至 1.9 分之間。
不僅如此，上述說法也刻意強調「比其他一些西方和/或大型國家的排名高」這一點，可能使得（馬來西亞華裔）聽衆產生比較心態，並且製造或強化他們的自我優越感。
而最鐘意撩是鬥非嘅美國咧，九十條街噉遠呐，排名第 128 呐。
（而最喜歡惹是生非的美國呢，可說是天差地遠啊，排名第 128 呢。）
是，我是知道目前美國的川普政府做了像跨境抓捕時任委內瑞拉總統以及對伊朗發動戰爭等等的事情，導致世界更爲紛亂，但有必要用這種嘲諷輕蔑的語氣來表達嗎？而且是在一個全國性電臺的這種場合上？甚至還用上「最鐘意撩是鬥非」這種如此去脈絡化又偏頗的用詞來形容一整個國家？更上一層樓的是，他們還插入了「彈跳音效」，暗示聽衆「應該」要對此給出嘲笑的反應，彷彿是要引導聽衆去對美國產生（更）反感的心態。
一個立國未夠 70 年、多元種族、多元宗教嘅國家，竟然可以做到噉和平？
（一個立國不足 70 年、多元種族、多元宗教的國家，竟然可以做到這麼和平？）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不是要表達這是個理所當然的事情，而是我覺得：立國時長以及文化多元程度，與一個國家的和平程度，並沒有絕對的因果關係。人民的教育水平與整體素質、國家的經濟狀況、政府的治理水準以及社會的自由與包容程度等等反而是決定一個國家和平程度的更關鍵因素。
排喺我哋前邊嘅，大部分都係相對單元啲嘅歐洲國家，譬如話冰島啊、愛爾蘭啊、瑞士啊，奧地利等等啦。
（排在我們前面的，大部分都是相對單元一些的歐洲國家，例如說冰島啊、愛爾蘭啊、瑞士啊，奧地利等等啦。）
好，我承認這裡其實我大部分都同意，而我也是在雞蛋裡挑骨頭而已，不過只是想要提一下：這裡所舉例的瑞士，其實是一個以擁有四個分佈各異的語言區著稱的多元文化國家7，並非如該主持人所描述的「（文化）單元」。
呢一個「全球和平指數排行榜」就話咧，我哋大馬8咧，係「harmony in diversity」，即係話「多元包容、和諧共處」。
（這個「全球和平指數排行榜」就提到呢，我們大馬8呢，是「harmony in diversity」，也就是說「多元包容、和諧共處」。）
這算是「技術錯誤」而已，但還是得提一下。
這句話乍聽之下是沒有什麼問題，但問題恰恰就出在句子開頭的這一段話：「呢一個『全球和平指數排行榜』就話」。呃……至少在報告原文裡頭，完全沒有提到「harmony in diversity」這個字詞以及其他相關資訊。
你睇呀，印尼啊，排第 49 啊。中國？899。印度？115 呐。我哋 Malaysia 最「扮乃」啦，排第 13 啊。
（你看呀，印尼啊，排第 49 啊。中國？899。印度？115 呢。我們馬來西亞最讚了，排第 13 啊。）
同上，強調馬來西亞排名高這一點不是不行，但一定還要（用戲謔的語氣）與其他（聽衆本身可能已有既定印象的）國家作比較嗎？這也許可以用「滿足聽衆對其他國家排名的好奇心」這個理由來解釋，但這是否能夠合理化那位主持人當時的表達方式呢？我是覺得有點難啦。
好，以上的那些「皺眉言論」還可以算是「好心做壞事」的發言，但接下來的這些，我覺得是頗具危險性的。
你睇，逢嚫過節，就算同我哋無直接關係嘅，我哋都係普天同慶、互相祝賀噉，幾有愛啊，……
（你看，逢年過節，就算和我們沒有直接關係的，我們都是普天同慶、互相祝賀的樣子，多有愛啊，……）
好，這上半句還算是人畜無害，但下半句呢……
……but，唔只限於此囉，唔好去問有關種族嘅制度啊，唔好去質疑宗教嘅地位啊，亦都唔好去質疑官方敘述歷史嘅角度啊。點解？因為好容易焫起火頭嘅。
（……不過，並不僅限於此囉，不要去問種族相關的制度啊，不要去質疑宗教的地位啊，也不要去質疑官方敘述歷史的角度啊。爲什麼？因爲很容易煽風點火的。）
這句話的嚴重性，我想是不言而喻的吧。這基本上就是在叫聽衆去作自我言論審查啊！就連那些威權領導者自己都懂得使用「阻止煽動」、「遏制誹謗」、「防治暴力」之類的用詞來粉飾自己想要管控言論與行爲的動機，但那位主持人卻連粉飾一下都沒有，就直接叫聽衆「別問、別質疑」！
那位主持人大可以叫聽衆「不要人身攻擊」、「不要種族歧視」或是「不要出言羞辱」之類的，但她（或是準備資料與講稿的幕後團隊）選擇詮釋的角度卻是「不要質疑官方」！
即使他們在此穿插再多的滑稽音效以（試圖）營造輕鬆的氣氛，都無法掩飾這句話的可怕程度。更不用說這句話本身已經是脫離了原本「和平」的主題了啊，所以也沒有說出這句話的必要性。到底爲什麼要扯到這個話題？我也不曉得。
過後呢，那位主持人就開始去談論言論自由了，不曉得是不是和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有關聯？
曾經有個年輕人問過我㗎：「做媒體噉多年咧，你覺得我哋有無言論自由咧？」我話：「不如噉講啦，你認為點樣先至叫做有自由咧？你願意為心目中嘅自由，付出幾多代價先？」
（曾經有個年輕人問過我：「從事媒體事業這麼多年，你覺得我們有沒有言論自由呢？」我說：「不如這麼說吧，你認爲怎樣才叫作有自由咧？你願意爲心目中的自由，付出多少代價呢？」）
老實說，我覺得如果那位主持人完全不講剛才那句如此「驚爆」的言論，她也沒有必要像這樣以將主題帶得更偏離作爲代價，特意去把話題轉到「言論自由」吧。
對，馬來西亞在一個受國際公認的正面指數排名高企，這的確值得高興，但沒有必要以貶低、挖苦其他國家的方式慶祝吧？更不用說那些關於其他國家的言論是有多麼地錯漏百出且主觀偏頗了，這只會凸顯主持人（或幕後團隊）的眼界短淺罷了。不僅如此，那些在其中頻繁穿插播放的音效，不僅擾人，也因爲其所帶來的「情緒引導」（英文：emotional cue）效果，而更加深其偏頗性。
不過，最令我生氣的還是該片段中作爲結尾的那句話：
因為，所謂嘅和平，唔一定係大家扮10相處得好好，而係大家都識得，幾時要收聲。
（因爲，所謂的和平，不一定是大家裝作相處融洽，而是大家都明瞭，什麼時候應該閉嘴。）
「收聲」。這一句話所帶出的訊息，着實讓我感到細思極恐。隱藏在玩笑式語氣之下的，給我的感覺卻是一個鼓勵大家噤聲以維持（脆弱的）和平的號召。老實說，當那位主持人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究竟有沒有發現到它的嚴重性？
就連馬來西亞的國營媒體本身在報導與馬來西亞在「全球和平指數」的排名有關的新聞時，都將歸因着重在「犯罪率下跌」這一點上11。這個電臺片段反而哪壺不開提哪壺，將話題引導到（在馬來西亞當地）爭議性極高的宗教與種族議題上，到底是在幹嘛？
也許一些人會說「反正就只是一個電臺節目罷了，認真你就輸了」。對啦，我也是很廢的，就一個說不定其他人一聽完就忘記的電臺片段，我竟然對它如此執着，甚至到了寫下這篇躼躼長的抱怨文的程度。
不過與此同時，我仍然無法對這種自我膨脹式且過度娛樂化的公共討論坐視不管。它對一個社會潛移默化的影響，也許就是讓衝動、麻木與無視變得習以爲常。當人們開始對值得停下腳步認真思考的議題只選擇一笑置之時，這些議題可能也漸漸不再獲得正視。這對一個民主社會的發展，不失爲一個阻礙。
我固然是因爲這種不謹慎的言論本身而感到生氣，但我覺得更爲激怒我的一點是如此言論竟然出現在一個全國性的主流電臺媒體，而且由主持人自己的口中說出，甚至也無法以「來賓言論不代表本臺立場」來推託。一個影響力比我這個小小的 blog 網站還大上許多的主流媒體，本應有更多資源善盡內容查證的責任，反而卻讓這種有失公允的言論出臺，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自願或是被迫，這都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儒家文化常被用作滿足「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式優越感的工具12，但該文化本身還是有值得身處二十一世紀社會的我們借鑑的道理，例如以下這句引言：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里仁》（四之十七）
與其以和其他（可能已產生既定印象的）國家攀比排名的方式對自身感到驕傲後就安於現狀，倒不如透過細讀這個「和平指數」報告所列舉出的調查結果，來以平常心瞭解自身的優勢與缺點，並且從其他（排名更高的）國家找尋可以作爲學習榜樣的地方（例如教育素質的提升），或是說應該要以哪些危機點（例如高犯罪率）作爲警惕。在此以上面那句引文共勉之。
延伸閱讀：
（2026 年 3 月 30 日更新）
不好意思，我搞錯該片段作爲結尾的那句話了，其實是以下這句才對：
最後咧，「B 佬」13問咗一條好煞風景嘅問題吔。「噉喔……星加坡排第幾吔吓7？」哎呀，唔講啦，係噉先啦，你要知啊，自己問 AI 啦！
（最後呢，「B 佬」13問了一個很煞風景的問題啊。「是這樣的……新加坡排第幾名啊7？」哎呀，不講了，先這樣啦，你要知道啊，自己去問 AI 啦！）
……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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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製貼上維基百科上的介紹：
↩︎全球和平指數（英語：Global Peace Index，亦稱和平指數）是一套用作測量指定國家或地區的和平程度的指標，該指數由名為英國經濟學人訊息社（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的專家小組所維持和公布，而該專家小組的成員主要來自各和平學系、智庫以及澳洲雪梨大學和平及衝突學中心（The Centre for Peace and Conflict Studies）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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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們有多不願意承認都好，那個片段討論的就是政治議題，這理應是顯而易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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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一個國家的公共假期天數的影響因素之（英文）學術文獻並不多，我唯一找到最相關的是這篇學術文章。裡頭提到作者隨機抽選了 45 個國家再將其公假天數範圍的中位數以及由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發佈的「宗教多元指數」（Religious Diversity Index, RDI；該文章所引用的數據爲此）進行分組統計，進而作出以下推論：
↩︎In relation to religious diversity and number of holidays, the data seems to support the hypothesis that there is a positive correlation between religious diversity and number of holidays.
（關於宗教多元性以及公假的天數，本文的數據看起來是支持「宗教多元性與公假天數多寡之間具有正相關性」這個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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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那位主持人在之後是有提到「全球和平指數排行榜」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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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真希望我搞錯這一點，那些隨便聽聽就好的聽衆想必不是大多數吧？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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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英文維基百科：
Swiss culture is characterised by diversity, which is reflected in diverse traditional customs.
（瑞士文化以其多元性著稱，從其多樣化的傳統習俗可以反映出來。）
有趣的是，重視文化多元性的新加坡，其社會課的教科書中也有介紹瑞士的歷史與文化，作爲「多元文化」的經驗參照。更別提「新加坡在該指數的排名（第六名）比馬來西亞還要高」這個「房間裡的大象」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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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爲什麼要加上「扮」這個字？爲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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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該報導提到馬來西亞的排名「上升了四個名次」（rise by four positions），我是覺得怪怪的啦，因爲馬來西亞在該指數的排名走勢是這樣的：2021 年時爲第 23 名、2022 年時爲第 18 名、2023 年時爲第 19 名，而 2024 年時爲第 10 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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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延伸閱讀可見洪子偉的《為何東亞獨裁者都愛儒家》。 ↩︎